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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沉下去了,最后一线光从窗棂上退下去,后堂里暗了一层。狄春轻手轻脚进来,把纱罩里的烛火逐一点亮,借着点最后一盏的当口,低声道:「大人,东花厅收拾妥当了。郡主晚膳用了半碗粥,说想见您。」张睿飘在狄公身侧,看他把穿了一日的旧袍子褪下,搭在椅背上。衣料被汗浸过又被风乾,泛着一层浅浅的灰白,褶子窝得不成样子。换了身乾净的袍子,拿篦子重新抿了头发,拢得一丝不乱。狄公整了整衣襟:「走吧。」「大人,真要见她?」「该收网了。」「把李元芳叫上吧?免生意外……」「元芳刚在城门上拼了一场,让他歇着。」狄公侧头看了张睿一眼,小家伙眼里的担忧还没藏好,顿了顿,「叫敬晖陪着吧。」东花厅里灯烛通明,李青霞坐在窗前,换了一身素色衣裙,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,簪了一根银簪。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半碗粥,粥已经凉了。听见脚步声,站起身,嘴角弯了弯,笑得很假,但分寸拿捏得极准,多一分则殷勤,少一分则冷淡。「伯父大人来了。」「青霞。」狄公的目光扫过桌面,「胃口不好?」「许是被关得久了,吃什么都没味道。」李青霞请狄公坐了,执起茶壶斟了一盏,双手奉上,指尖托着盏底,不抖,不晃,稳稳当当。「倒是伯父,这个年纪了,饮食上可马虎不得。」狄公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,搁在桌上。两人又闲话了几句,说的无非是「在这里住得可习惯」丶「身子可好些了」之类的话。李青霞对答如流,时而蹙眉,时而抿嘴,把一个受尽委屈又强撑体面的郡主演得恰到好处。张睿飘在角落里看着,觉得这画面格外有趣。李青霞全然不知道狄公早已看穿了一切,像个卖力的伶人,一折一折地唱着大戏。「青霞,你父亲长乐亲王,与老夫有旧。当年在东都,我二人曾同朝为官,把酒论政,他是个正直的人。」李青霞的笑容僵住了:「伯父怎么忽然提起父亲来了?」「因为老夫在想,他若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做了什么,会作何感想。」屋里忽然安静了,烛火在纱罩里跳了一下,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噼啪。「伯父这话,侄女不大明白。」「你不明白?」狄公靠回椅背,目光落在她脸上,不急不缓,「那老夫便说得明白些,今夜来,是想给你指两条路。第一条路,按律治罪。你是逆党之首,使团案丶土窑案丶幽州谋反,样样都是死罪。你伏法之后,你父长乐亲王丶你兄李崇义免不了会受牵连,李姓一族,少说要掉几十颗脑袋。」李青霞没有接话,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了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「第二条路,你自己了断。」说着,他从袖中取出白绫和瓷瓶,轻轻搁在桌上。「老夫会向朝廷上表,说翌阳郡主沦落歹徒之手,贞操节烈,不甘受辱,以死全节,请谥贞烈郡主。你的父兄,不会受牵连。」李青霞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,一动不动。烛火在纱罩里轻轻晃着,把白绫和瓷瓶的影子投在桌面上,拉得忽长忽短。过了很久,她忽然笑了一声,短促而尖利,带着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破壳而出的畅快。「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」「很早。」狄公没有回避她的目光,「鬼镇那具穿铠甲的女尸,身材瘦弱单薄,铠甲穿在她身上不合身。那不是真正的金木兰,只是一具替身。」「还有呢?」「你在山洞里被关了一个月,指甲修得乾乾净净,头发一丝不乱。一个被囚禁的人,不会有这样的心思。」李青霞的笑容更深了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,沉默了一瞬,然后轻轻拍了拍手。「狄仁杰呀狄仁杰。」她抬起头,脸上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具终于彻底剥落,露出底下的脸——野心勃勃,目光灼人,「试想,如果我不是太宗的子孙,如果我不叫李青霞,恐怕你在石室里就直接将我拿下了吧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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